玩具工廠生產了一批可愛的玩具熊，
褐色的，毛茸茸的，領子上綁著蝴蝶結的。
玩具熊經過包裝，漂漂亮亮的，給貨車運往百貨公司的兒童玩具專櫃。
當玩具熊一隻隻被擺放到展示櫃上的時候，阿毛也在裡面，
阿毛是其中一隻玩具熊。
「哎呀...這一隻的眼睛碰壞了呢...」
專櫃小姐看著阿毛如此說著，但顯然阿毛並沒有聽見。
「這樣要怎麼賣出去呢...算了，就先這樣擺著好了。」
每當櫃子前沒有客人的時候，玩具熊們就會稍微放鬆一下英挺又可愛的模樣，
等到顧客光臨時，又迅速恢復。
「想讓自己被寵愛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阿毛心理想著
當同伴一個接著一個被抱走以後，阿毛心理產生了落寞的感受；
那等待的時間就像好幾個世紀那樣漫長，
就像是除了自己以外，全世界都腐朽了一般的寂靜。
每一次顧客的靠近都讓阿毛的心跳加速，但也僅只於此，
心跳快慢的升降，像一陣陣浪潮在拍打、循環，卻沒有上岸的那一刻。
「爸爸！那隻熊熊好可愛喔～」一個小男孩扯著中年男人的衣袖說
阿毛左右看看，原來櫃子上只剩下自己一隻玩具熊了。
「你說這一隻嗎...阿，你看看，它的右眼已經碰壞了，變成獨眼熊啦！」爸爸說
「這個不要了啦，我們去看看那邊的蜘蛛人...」
爸爸邊說，一邊粗魯地把阿毛扔回架子上，
阿毛一頭撞在櫃子邊邊，斜斜躺著，雖然疼痛但是嘴上依然掛著微笑。
三個月過去，阿毛終究沒有被買走。
來了一批新的玩具熊後，阿毛下架，與各式各樣破損的、過時的玩具堆在一起，
運回工廠之後，有小盤商來批了貨，又一股腦的被丟進紙箱，運走了。
「這次我要去哪裡呢？」阿毛在漆黑的紙箱中，望著由縫隙透進來的光。
車子停在一家漆得色彩斑斕，站著許多獨立大玻璃箱的商店前。
每個玻璃箱裡都有堆得跟山一般高的娃娃，還有一隻懸在空中的鐵爪。
娃娃們都有燦爛的笑容，店員將他們推過來，擠過去，
挖出一個窟窿；他們被處理的方式，就跟掃除垃圾沒有兩樣。
阿毛被丟進其中一個較為空曠的箱子。
在這裡，駐足玻璃箱前的客人更多，也不僅只侷限於父母與孩童，
年輕男女也不少。
有的一群同學來，每個箱子都指指點點、品頭論足一番之後，笑鬧推擠著離開；
有的一對對情侶來，男生努力投入一枚枚硬幣，在失敗之時還得遭受女生的怒目相視；
有的女客人叼著一根煙，面無表情地一台換過一台；
有的中年大叔，挺著肚子，曳著拖鞋，背著一大袋戰利品，若有所思地看著娃娃們。
阿毛漸漸了解到，只要顧客一投入硬幣，上方的鐵爪就會開始移動，
接著降下來，往自己身上招呼。
每一次鐵爪在收攏的時候都很粗暴，可能是挾著阿毛的雙腿，或是勒住它的脖子；
「如果因此而能夠離開這裡而投入某人的懷抱，那麼痛苦一些我也是可以忍耐的...」
但是鐵爪總是中途脫力，當它升至最高點便即刻在瞬間鬆脫，
阿毛重重摔向箱底，鐵爪回到定位，背景音樂停了，只剩下鐵爪還在慣性地敲打著玻璃。
抓起、跌落，再被抓起，再次跌落，
每天一成不變地重複這種功課。
阿毛明白自己有所缺陷，但還是不願與此處失去靈魂的娃娃們為伍，
在夜深人靜機台熄燈的時候，阿毛便偷偷修補自己被摔破的皮毛，
或是在玻璃箱中跑步兜圈子，有時候也攀上鐵爪練單槓。
「我還是希望自己看來能夠特別一些...」阿毛邊喘著氣邊想，摸摸自己破掉的右眼
某天，來了兩個國中女生，盯著阿毛猛看。
「你看，這就是我說過的那隻熊呀，
你知道嗎，我在百貨公司看過，一隻要上千元哪...」留著短髮的女孩說，抿了一下嘴
「哦？真的是同一隻耶。可是這隻有點舊了，眼睛也...」戴著眼鏡的女孩說
「沒關係吧，這邊最多三百塊就可以夾到了呢，
我之前就一直好想要一隻呢，抱著睡覺應該很舒服吧？...」短髮的女孩邊說，邊掏出了錢包。
於是她們開始投入硬幣，音樂響起來，鐵爪也開始左右晃盪著。
「阿！又掉下去了...」
已經不曉得是第幾次，阿毛又被摔了下去。
雖然每一次都讓阿毛往洞口又接近了些，但還是沒有成功，
如果可以的話，阿毛甚至想自己挪動身子滾過去，
但是它不行，只要有人類注視的時候，自己就不能移動，
這是定律。
之後又夾了幾次，這次阿毛有一隻手已經探在洞口邊緣了。
「呀！快夾到了、快夾到了，再過來一點...」眼鏡女孩興奮地叫著
「嗯...呀，可是我沒錢了，已經兩百八十塊了耶...你那裡還有零錢嗎？」短髮女孩焦急地轉頭問
「呃...我這...阿！糟糕，錢包放在飲料店了！」
「什麼，那快去拿回來！」
「熊阿，再等我一下喲！」短髮女孩說著又看了阿毛一眼，兩人就跑出去了。
投幣累積的數字燈持續閃爍著，這時店內並無其他客人，
一分鐘很快就過去了，投幣數馬上歸零。
穿著邋遢的男店員抽著煙，走過來打開箱子，一把就把阿毛扔回角落裡。
在那天之後，兩個女孩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阿毛常想著他們是不是下一刻就會再次光臨，是不是還想著自己...
「阿阿，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破舊了...只有這樣啦，真是沒辦法～」
男店員從箱子中把阿毛拿出來，放在櫃台上面，
然後拿出一張號碼券，用訂書機釘在阿毛背上；
接著拿起剪刀，把阿毛的右手剪開...
阿毛痛得暈過去了。
等阿毛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另一個堆滿廉價首飾、手錶和破舊玩偶的櫃子裡，
自己的右手陷在洞口中，但是怎麼提也提不起來，
原來店員在阿毛的右手裡放了鉛塊。
在這個毫無生氣的箱子裡，所有的希望都變得更加遙遠。
所有具有稜角的物品會一個接著一個往自己的頭上鉔來，
顧客就算要夾阿毛，也只是為了它背上的號碼券，
一旦被夾出箱子，隨即又會釘上新的票券，再次被丟回去。
「已經沒有希望了...我的手好重，這裡好冷...」
「想站也站不起來...」
「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所有的努力也無法彌補自己的缺陷...
命運就是這樣決定在別人手裡的東西嗎？」
「那個短頭髮的女孩還會想起我嗎？」
「好難過，好難過阿。有沒有人知道我的傷心...」
在悄然無聲的夜裡，阿毛流下了眼淚。
淚水從它破掉的眼中流出來，一滴一滴像早晨凝聚的露珠，
濡濕了它的絨毛，濕了箱子裡的塑膠毯，
一滴、一滴，沒有止境，肆恣橫流...
隔日店家一開門，
「哇操！這是怎麼回事？」店長大喊著
阿毛所在的箱子外流出一大攤的水，且不只是箱子外，
連箱子內也到處都是水，所有商品都進了水，連帶著箱子也秀抖短路了。
不但商品無法再賣，機器也損壞了，
一頭霧水的店長，揀出還能賣的東西，其餘全扔進垃圾袋，機器也給垃圾車載走了。
在被丟入垃圾車以前，阿毛旁邊躺著一隻脫毛的小獅子。
「你知道嗎？只要被丟進那個會壓東西的車子裡...就會碎掉、被扯爛，死了...」獅子說
「阿，是這樣的嗎...」阿毛木然的說
「怎麼，你不害怕嗎？」獅子又問
「不會，因為這裡，已經沒有感覺了。」阿毛往自己的胸口，比了一下。
垃圾車的引擎發出巨響，必必剝剝把垃圾給壓了進去。
娃娃店還是賣他的娃娃，工廠還是縫出一隻隻新的玩具布偶；
世界並沒有為誰而改變。
只是在深夜的時候，不要隨便開啟你的衣櫃，
因為布偶們不想被你看見他哭泣的模樣。
褐色的，毛茸茸的，領子上綁著蝴蝶結的。
玩具熊經過包裝，漂漂亮亮的，給貨車運往百貨公司的兒童玩具專櫃。
當玩具熊一隻隻被擺放到展示櫃上的時候，阿毛也在裡面，
阿毛是其中一隻玩具熊。
「哎呀...這一隻的眼睛碰壞了呢...」
專櫃小姐看著阿毛如此說著，但顯然阿毛並沒有聽見。
「這樣要怎麼賣出去呢...算了，就先這樣擺著好了。」
每當櫃子前沒有客人的時候，玩具熊們就會稍微放鬆一下英挺又可愛的模樣，
等到顧客光臨時，又迅速恢復。
「想讓自己被寵愛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阿毛心理想著
當同伴一個接著一個被抱走以後，阿毛心理產生了落寞的感受；
那等待的時間就像好幾個世紀那樣漫長，
就像是除了自己以外，全世界都腐朽了一般的寂靜。
每一次顧客的靠近都讓阿毛的心跳加速，但也僅只於此，
心跳快慢的升降，像一陣陣浪潮在拍打、循環，卻沒有上岸的那一刻。
「爸爸！那隻熊熊好可愛喔～」一個小男孩扯著中年男人的衣袖說
阿毛左右看看，原來櫃子上只剩下自己一隻玩具熊了。
「你說這一隻嗎...阿，你看看，它的右眼已經碰壞了，變成獨眼熊啦！」爸爸說
「這個不要了啦，我們去看看那邊的蜘蛛人...」
爸爸邊說，一邊粗魯地把阿毛扔回架子上，
阿毛一頭撞在櫃子邊邊，斜斜躺著，雖然疼痛但是嘴上依然掛著微笑。
三個月過去，阿毛終究沒有被買走。
來了一批新的玩具熊後，阿毛下架，與各式各樣破損的、過時的玩具堆在一起，
運回工廠之後，有小盤商來批了貨，又一股腦的被丟進紙箱，運走了。
「這次我要去哪裡呢？」阿毛在漆黑的紙箱中，望著由縫隙透進來的光。
車子停在一家漆得色彩斑斕，站著許多獨立大玻璃箱的商店前。
每個玻璃箱裡都有堆得跟山一般高的娃娃，還有一隻懸在空中的鐵爪。
娃娃們都有燦爛的笑容，店員將他們推過來，擠過去，
挖出一個窟窿；他們被處理的方式，就跟掃除垃圾沒有兩樣。
阿毛被丟進其中一個較為空曠的箱子。
在這裡，駐足玻璃箱前的客人更多，也不僅只侷限於父母與孩童，
年輕男女也不少。
有的一群同學來，每個箱子都指指點點、品頭論足一番之後，笑鬧推擠著離開；
有的一對對情侶來，男生努力投入一枚枚硬幣，在失敗之時還得遭受女生的怒目相視；
有的女客人叼著一根煙，面無表情地一台換過一台；
有的中年大叔，挺著肚子，曳著拖鞋，背著一大袋戰利品，若有所思地看著娃娃們。
阿毛漸漸了解到，只要顧客一投入硬幣，上方的鐵爪就會開始移動，
接著降下來，往自己身上招呼。
每一次鐵爪在收攏的時候都很粗暴，可能是挾著阿毛的雙腿，或是勒住它的脖子；
「如果因此而能夠離開這裡而投入某人的懷抱，那麼痛苦一些我也是可以忍耐的...」
但是鐵爪總是中途脫力，當它升至最高點便即刻在瞬間鬆脫，
阿毛重重摔向箱底，鐵爪回到定位，背景音樂停了，只剩下鐵爪還在慣性地敲打著玻璃。
抓起、跌落，再被抓起，再次跌落，
每天一成不變地重複這種功課。
阿毛明白自己有所缺陷，但還是不願與此處失去靈魂的娃娃們為伍，
在夜深人靜機台熄燈的時候，阿毛便偷偷修補自己被摔破的皮毛，
或是在玻璃箱中跑步兜圈子，有時候也攀上鐵爪練單槓。
「我還是希望自己看來能夠特別一些...」阿毛邊喘著氣邊想，摸摸自己破掉的右眼
某天，來了兩個國中女生，盯著阿毛猛看。
「你看，這就是我說過的那隻熊呀，
你知道嗎，我在百貨公司看過，一隻要上千元哪...」留著短髮的女孩說，抿了一下嘴
「哦？真的是同一隻耶。可是這隻有點舊了，眼睛也...」戴著眼鏡的女孩說
「沒關係吧，這邊最多三百塊就可以夾到了呢，
我之前就一直好想要一隻呢，抱著睡覺應該很舒服吧？...」短髮的女孩邊說，邊掏出了錢包。
於是她們開始投入硬幣，音樂響起來，鐵爪也開始左右晃盪著。
「阿！又掉下去了...」
已經不曉得是第幾次，阿毛又被摔了下去。
雖然每一次都讓阿毛往洞口又接近了些，但還是沒有成功，
如果可以的話，阿毛甚至想自己挪動身子滾過去，
但是它不行，只要有人類注視的時候，自己就不能移動，
這是定律。
之後又夾了幾次，這次阿毛有一隻手已經探在洞口邊緣了。
「呀！快夾到了、快夾到了，再過來一點...」眼鏡女孩興奮地叫著
「嗯...呀，可是我沒錢了，已經兩百八十塊了耶...你那裡還有零錢嗎？」短髮女孩焦急地轉頭問
「呃...我這...阿！糟糕，錢包放在飲料店了！」
「什麼，那快去拿回來！」
「熊阿，再等我一下喲！」短髮女孩說著又看了阿毛一眼，兩人就跑出去了。
投幣累積的數字燈持續閃爍著，這時店內並無其他客人，
一分鐘很快就過去了，投幣數馬上歸零。
穿著邋遢的男店員抽著煙，走過來打開箱子，一把就把阿毛扔回角落裡。
在那天之後，兩個女孩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阿毛常想著他們是不是下一刻就會再次光臨，是不是還想著自己...
「阿阿，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破舊了...只有這樣啦，真是沒辦法～」
男店員從箱子中把阿毛拿出來，放在櫃台上面，
然後拿出一張號碼券，用訂書機釘在阿毛背上；
接著拿起剪刀，把阿毛的右手剪開...
阿毛痛得暈過去了。
等阿毛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另一個堆滿廉價首飾、手錶和破舊玩偶的櫃子裡，
自己的右手陷在洞口中，但是怎麼提也提不起來，
原來店員在阿毛的右手裡放了鉛塊。
在這個毫無生氣的箱子裡，所有的希望都變得更加遙遠。
所有具有稜角的物品會一個接著一個往自己的頭上鉔來，
顧客就算要夾阿毛，也只是為了它背上的號碼券，
一旦被夾出箱子，隨即又會釘上新的票券，再次被丟回去。
「已經沒有希望了...我的手好重，這裡好冷...」
「想站也站不起來...」
「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所有的努力也無法彌補自己的缺陷...
命運就是這樣決定在別人手裡的東西嗎？」
「那個短頭髮的女孩還會想起我嗎？」
「好難過，好難過阿。有沒有人知道我的傷心...」
在悄然無聲的夜裡，阿毛流下了眼淚。
淚水從它破掉的眼中流出來，一滴一滴像早晨凝聚的露珠，
濡濕了它的絨毛，濕了箱子裡的塑膠毯，
一滴、一滴，沒有止境，肆恣橫流...
隔日店家一開門，
「哇操！這是怎麼回事？」店長大喊著
阿毛所在的箱子外流出一大攤的水，且不只是箱子外，
連箱子內也到處都是水，所有商品都進了水，連帶著箱子也秀抖短路了。
不但商品無法再賣，機器也損壞了，
一頭霧水的店長，揀出還能賣的東西，其餘全扔進垃圾袋，機器也給垃圾車載走了。
在被丟入垃圾車以前，阿毛旁邊躺著一隻脫毛的小獅子。
「你知道嗎？只要被丟進那個會壓東西的車子裡...就會碎掉、被扯爛，死了...」獅子說
「阿，是這樣的嗎...」阿毛木然的說
「怎麼，你不害怕嗎？」獅子又問
「不會，因為這裡，已經沒有感覺了。」阿毛往自己的胸口，比了一下。
垃圾車的引擎發出巨響，必必剝剝把垃圾給壓了進去。
娃娃店還是賣他的娃娃，工廠還是縫出一隻隻新的玩具布偶；
世界並沒有為誰而改變。
只是在深夜的時候，不要隨便開啟你的衣櫃，
因為布偶們不想被你看見他哭泣的模樣。
